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鑄劍者(一)

      「真是美麗的雌雄雙劍,奇特的色澤和鋒利的劍刃,真不愧是你!」

      在一個寒風颯颯的黑夜,干將和莫邪圍坐在火爐旁。莫邪正把弄著剛鑄好的兩把奇劍,口中一邊嘖嘖稱奇。雌雄雙劍在火光下散發著奇特的光芒,一下子是墨綠色,一下子又是靛紫色,奇!她輕輕地在蓆子上劃上一刀,沒想到蓆子非但像豆腐般的分離開來,連底下作為地基的石塊都給切一道劍痕!她開心的笑了,由衷敬佩起自己丈夫的技藝。

      然而干將卻在一旁凝視著火爐,心事重重般的將眉頭深鎖。莫邪看見了,她不明白為何鑄成了好劍,丈夫卻如此悶悶不樂。

      「怎麼了?神色那麼凝重。」她問道。

      干將的眉頭鎖得更緊了,那是沉痛的表情。他閉上雙眼:「這兩把劍如此完美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又說:「……倘若交給了王,以王那種善嫉的個性,必定不會放過我。」

      莫邪吃了一驚,幾秒後卻因為理解而恢復神情。「以王的殘暴來說確實有可能如此。」她心抽了一下,望了望旁邊剛滿一歲的兒子,睡得正甜。「我們該怎麼辦?」

      「妳帶著孩子和這兩把劍逃走吧,假裝這兩把劍從來沒鑄成過。」干將神情凝重的說著。

      少了一個人。「我帶著劍和孩子逃跑?那你呢?」莫邪問道。

      「王聽到劍沒鑄成,必定會覺得被愚弄。」干將說完,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吐了出來,像嘆息。

      莫邪沒領悟過來。「所以?」他沒回答,但她看到他的眼神,她明白了。「……你想留下來?別傻了!我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!」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贊同為王鑄劍這事兒,可是干將說他非答應不可,否則全家會有性命危險,莫邪才無可奈何的答應。如今卻又出這個岔子,她可不能接受!

      「只能這樣做!」干將突然一聲大吼,把莫邪嚇了一跳。兒子也被嚇到了,在一旁哇哇大哭了起來。男人望向哭泣的兒子,臉色垂了下來,沉默了半响後,又繼續說道:「……即使想再鑄一把普通些的劍給王敷衍了事,時間也不夠了。天一明,王和兵將們就會來到我們家門前。」

      夜很暗,可火光還是把他的臉照得很明。莫邪看得出來,他內心正掙扎著、痛苦著。他大口的吸了起把新鮮空氣強做鎮定,而她也沒催促,就這麼慢慢的等他開口。

      干將嘆了一口氣:「倘若我沒留下來送死,怒氣未消的王就會追殺我們到天涯海角,這樣我們一家三口都會死的!」

      莫邪也著急了起來,不應該是這樣的!「你鑄成了名劍啊!為什麼應該名流千古的鑄劍名師卻得死!這太沒道理了!」

      「王是那種講道理的人嗎!妳應該再清楚不過王是怎樣的殘暴了!」

      莫邪又給嚇著了,這次她眼角泛起淚珠了。干將見狀,內心猛烈地感到慚愧了起來。他幹什麼呢!他明知道莫邪的國家正是被王給滅了的,幹甚麼又提這個傷心事。他靠近莫邪,輕摟著她的身子,輕聲說道:「對不起」。

      莫邪吸了吸鼻水,止住了眼淚。她搖搖頭,把手輕撫在干將的手背上。「沒關係。」她明白干將不是故意的。她愛他,在那些以淚洗面的日子,是干將陪伴著她。她摸了摸干將的手心,輕撫著他因打鐵而粗糙的手掌。她為他驕傲,為這雙手而驕傲。干將為了支撐這個家,鑄了無數把的名劍而聲名大噪,如今卻得因為這雙手而失去性命……這算什麼!她好不甘心!

      干將感覺到了。他用他粗糙的手掌輕握著莫邪細柔的手,輕聲說道:「或許成了名,這樣的宿命終究是沒辦法避免……我是免不了一死了。」他將莫邪摟得更緊些。「至少妳和孩子要活下去。」他輕輕的在她的臉頰上吻上一吻。

      莫邪的淚水又再度流了下來。她無語,閉上雙眼,緊緊的依偎著身旁的這個男人。他總是這樣默默的為這個家奉獻,她知道他是對的,她沒辦法阻止他,但是情感上卻怎麼樣也無法接受……。有能力難道是罪過嗎?為何命運待他們如此不公?


      火光滅了。兩人靜靜相擁了整個夜晚,莫邪泛著淚光在干將的懷中睡去。干將無法闔眼,壓力逼得他無法入睡。他輕撫著莫邪的髮絲,感受她的體溫。耳朵所聽見的是如此的寧靜,眼睛所見的卻又是如此黑暗。

      「總得有個人留下來犧牲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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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  天明了,干將在等待著。

      遠處的馬蹄聲一響一響的從遠方傳來,那不規律的噠噠聲彷彿像自己的心跳,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,心跳聲也隨著越來越快,越來越大。那騎兵隊的形貌也越來越清晰了。在最前方領隊的是一頭壯碩的黑馬,披著相了金邊與紅襯的馬鞍,桀傲不遜的眼神彷彿充滿著蔑視。而坐在上面的主人是滿面的濃黑鬍鬚,看起來彷彿是冷血殺手所穿戴的黑色面紗。然而頭上搖擺的珠串,正是其地位的象徵。天神之下,萬人之上。

      那正是王。

      「時候到啦!鑄劍名師干將!讓朕看看約定好的劍吧!」王用足以震耳的音量大喊著。是說做帝王的講話都如此大聲嚷嚷嗎?

      「你精湛的工藝朕已經耳聞許久啦,朕可是一直都期待著你所鑄的劍啊!」語畢,王用雙眼注視干將,銳利的眼神令人不禁打從心裡顫抖,像被蛇給盯上了一般。王笑了一下,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。「你可別讓朕的期待給落空了。」

      即使知道該來的還是得來,但干將仍無法掩飾自己的緊張,布袍下,他的腿在微微打顫著。不知道莫邪帶著孩子走遠了沒有?一想到孩子即將沒了父親,干將不禁一陣悲傷湧上心頭。他咬著牙,盡力不去想未來之事。而他就這麼在原地呆立了半响。

      見干將毫無反應,王可耐不住性子。「干將,」他語氣帶著冷酷,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著。「朕-的-劍-呢?」王的笑容沒了,那越來越下垂的嘴角彷彿在說著:干將,你最好快給我個答覆。

      干將雙拳一握,忍住了顫抖,一個屈膝便對著王跪了下來,他低著頭,雙手做揖道:「稟大王,劍鑄失敗了。」

      王怒了。「你說什麼!劍怎麼會鑄失敗了?你不是鑄劍名師嗎!怎麼會發生這種蠢事!」王睜大著雙眼,惡狠狠的死瞪著干將。突然他覺得,那叢鬍鬚看起來不再像面罩了,王看起來似乎也比原來還顯得更巨大。那充滿殺意的猙獰眼神,配上那叢黑濃的鬍鬚,不正是判人生死的閻羅王嗎?

      不能逃。「請王恕罪!草民在鑄劍時發生了奇怪的異象,劍在鑄造的過程中,突然天火一閃,晴天霹靂。等草民定神一看,劍已經化為灰燼了!」他覺得自己不像在辯解,倒像在交代遺言了。但他心想,搬出神靈之說來搪塞,也許王會網開一面。

      王笑了。王的表情居然真的變了,看起來變得和善許多。莫非他真的接受這個理由了?王看著干將,露出一抹和藹的微笑。「干將,你──這是什麼意思,啊?」他突然渾身一陣戰慄,他覺得他寧可王勃然大怒。那笑容──猶如一把冰冷的利刃。

      「咿──!」話才剛說完,干將的手就被大王用力的扭踩著,痛苦的喊著。

      「你是說──老天認為,朕不配用你的劍嗎?」干將咬緊牙忍受著痛苦不叫出聲,王又把腳踩在他的另一隻手上。又硬又厚的鞋跟把干將的手像被輾爛的番茄一樣踩著,踩得皮都給磨爛了。

      「哦,還是說……」王一腳把干將踢倒,「是你認為朕不配?」大王的腳踩在干將的腦袋上,扭啊扭的。彷彿他踩的不是個人,只是頭卑賤的牲畜。

      王低著眼,看著這個被他踩在腳下的男人。膽敢戲弄朕,是吧?他對著身旁的衛兵使了個眼色,眉毛一挑。

      「殺了他。」

      兩個身穿黑衣的衛兵拿起長槍,將躺在地上的干將架起來,一個手持大刀的將士下馬走了過來,拔起大刀,準備行刑。終究難逃一死啊!干將只得閉上眼,心臟又快又猛的跳著,呼吸也急促的大口大口喘著,他準備迎接死亡的一刻!

      「劍下留人啊!」突然一聲大喊從遠處傳了過來。

      熟悉的女聲?

      「來者何人?」王說。

      「稟大王,干將之妻,莫邪。」

      干將驚訝地張大著雙眼看著莫邪。搞什麼鬼?我不是叫妳走嗎?妳幹什麼又出現在這裡!她發現到我的眼神,似乎是發覺了我的憤怒,便對著我眨了眨靈動的雙眼,微微笑。真奇怪,就在自己準備放棄生存念頭的同時,看到了莫邪的笑,我竟然分不出自己究竟是喜是悲,還是發怒了。

      「妳是想為妳丈夫開脫?」王用他一貫的冷酷口吻說著。

      莫邪微微笑,雙手奉上獻禮。「稟大王,您要的劍在此。」

      「喔!」王詫異了一下,頓時笑了開懷。「快拿來,快拿來我看看!」一手接過劍後便隨即抽出劍鞘,接著連連發出讚嘆。他手一揮,示意士兵們退下。莫邪見狀,便一個碎步到了疲憊又受傷的干將身旁。

      「妳在幹什麼!為什麼要來找我!」干將惱怒的說著。其實他卻詭異的發現,自己心底挺高興的,但是表面上還是忍不住為她的魯莽感到氣惱。

      莫邪並沒有理會他的怒氣。「你受傷了。」莫邪只難過地盯著干將受傷的雙手。她輕輕的撫摸沒有受傷的部位,以免讓造成干將的痛苦。她笑了笑:「說好同甘共苦的,對嗎?」

      干將無奈的搖搖頭,他終究是拿莫邪沒辦法哪。但有件事他仍然不放心。「孩子呢?」他問。

      「我給叔公照顧了,劍也是。」干將聽了,才真正鬆了一口氣。那孩子總得活下去的,那可是莫邪懷胎十月,我們倆的愛情結晶哪。總有一天,他會繼承我們倆的事業吧?

      莫邪頓了一下,若有所思。「原諒我,干將。」她回頭確認王沒注意,便小聲的跟干將說。「我帶了雌劍來。王不知道劍有兩把,給他一把劍,如果他滿意的話我們也許能全身而退吧?」

      是真的雌劍?他以為莫邪帶來的只是一般的銅劍。她不該帶來的!「妳這笨蛋!我不是說……」突然有個不吉祥的預感從干將的心中閃過。

      一瞬間,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。那瞬間,好像連時間都凝結了。周遭的東西變得好像慢動作。突然,王就拿著雌劍,朝莫邪刺了過去。那一瞬間,好像周遭的鳥獸樹木真的靜止了,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過來。

      除了一個人。

      「英雄兒女。」 王冷哼了一聲。

      他望著被劍刺穿的肉體,微微笑道:「確實鋒利。」。

      泊泊的鮮血從干將被刺穿的胸口中流出,他擋下了這一劍。

      莫邪驚嚇的張大了嘴,「為什麼!劍不是奉上了嗎!」她語帶哽咽,憤怒地大聲問道。

      「三個罪。」王將刺出的劍慢慢收回,在干將身上留下一道血染的傷痕。

      「第一個罪,是對朕說謊。」王使了個眼色,士兵們便團團包圍著干將和莫邪夫妻倆。

      「第二個罪,是對朕侮辱。」王揮了揮劍示意,眾士兵拔出武器。

      「第三個罪……就是他造出這把劍。」王皺著眉頭,看這這把被鮮血染紅的長劍所映照出的光輝,一會綠、一會藍、一會又是鮮血染的紅色。「不過,造出這把好劍──」王望向干將。「你還是有所功勞。」王又笑了。

      「這一劍,就是朕的賞賜!為了獎賞你的造劍之功,還有什麼比被朕拿著自己鑄造的名劍所殺更為光榮的事情!用劍的是朕、造劍的是你、成為獻品的也是你。何等光榮啊,干將!」王狂妄的大笑著,那像地獄才會出現的沉重聲調,嘲笑著所有一切低賤於自己的萬物啊。

      莫邪傷心的哭著,緊抱著染滿鮮血的干將。「對不起。我一心只想救你,沒想到變成這樣……」

      干將虛弱的喘著,他心想,這次真的難逃一死了。「我不怪妳……」干將用僅有的力氣,舉起他的右手,一邊摸著莫邪的臉頰一邊喃喃的說著。「連累了妳……真是對不起……」其實他本來就難逃一死的,如今卻連累了莫邪,他愧咎。

      莫邪緊握著他的手,搖搖頭。「說好的,同甘共苦…對吧?」他們相視,微微一笑,眼眶滿是淚水。

      下一秒,這對夫妻相擁著離開了這世間。

      兵士們的長矛刺穿了他們,將倆人狠狠的刺串在一起。



      不遠處的一間小茅屋,屋裡的孩子嚎啕大哭。

      這時候,身為干將莫邪之子的他,還不知道他即將面對的命運。




※改編自搜神記之三王墓

3 回應:

佶也 提到...

狠狠的
刺一起
好痛呀~

Cos' Guide 提到...
作者回覆:

太感動了,你是自網站開幕以來,我的文章的第一個讀者啊!(跪)

虹 提到...

加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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