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不是敵人,也不是夥伴。」赤比言畢,轉過頭去拿起鐵鎚敲敲打打。他覺得腦袋很累了,不想再和這個奇怪的男子糾纏不清。
黑衣男聽到這個答案楞了一下,他挑挑眉,接著大笑出來。「哈哈!好一個曖昧不明的答案!」
赤比無奈地皺了皺眉頭,他真的想不透他想幹嘛。「如果你想對我不利,你早就對我下手了,犯不著拐彎抹角那麼多,所以你不是敵人。但你奇言怪語,我也沒辦法把你當成自己人。」赤比解釋。
男子微微笑。「沒錯,我們就別再拐彎抹角了吧!」 語畢,便一屁股坐下,用手撐著臉,定眼看著赤比。「我可以幫你實現你的願望,如何?」黑衣男笑著。
「願望?」赤比不解。
黑衣男用手指在脖子上劃一痕,笑道:「報仇。」
「向誰報仇?」赤比依然打著他的鐵,漫不經心。
「別裝傻。」黑衣男突然用沉重嚴厲的口音說著。「我說過,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。」
赤比停下動作,轉過頭來,他發現黑衣男僵著肅穆的臉,正用眼神銳利地直刺著他。他不想理會他,又再度轉過頭去繼續敲打他的鐵,沒多久,卻又感到愈發不自在而停下了動作。就這樣沉默了半响,他才忍不住開口道:「王。」
「是的,王。」黑衣男微微笑:「殺了你父母的仇人。」
「所以呢,你要怎麼做?你說要替我報仇,你跟他也有什麼深仇大恨不成?」赤比不解地問道,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去幫人做這種事。
「有仇的不是我,是你。」他轉過頭,把視線從赤比身上移開,眺向窗外的大雨。「我只是和你說:你的復仇,我辦得到,但毋須問我為什麼。」他雙手交叉,意味深長地繼續講著:「復仇與否,決定權在你,干將莫邪之子。」
赤比依然不解,但聽到這卻感到一股火氣衝了上來:「就憑你?你以為王那麼容易殺的?他可是王!」
他激動地走到桌前,兩手撐著桌子瞪著黑衣人怒吼:「他有軍隊、有權勢、有財富!他殺你就像捏死一支螞蟻一樣容易,你呢?你算什麼?對他來說你不過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小蟲!你辦得到什麼!」他不懂,為什麼他可以把這種事情說的那麼輕鬆?真蠢!
「我辦得到。」黑衣男說著,語氣堅定。
「你……」出乎意料的回應,赤比錯愕。
「你不相信?」他輕輕一笑。
「……」
赤比無語。他說他辦得到?他是認真的嗎?僵持數秒,才又開口道:「好吧!你辦得到就辦得到吧!」
「所以我說了決定權在你,赤比。」黑衣男輕輕一笑,他把身子前傾一些,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,便開口道:「哦,但也不是沒有代價。」
「要給你什麼?」早該想到的,這才是這傢伙的目的吧!赤比心想。
他比出兩支手指:「兩樣東西。雄劍,還有你的命。」
慢著。「你再說一次?」赤比不可置信的看著黑衣男,他是個瘋子吧!「你說…我的命?」
「你的頭顱。」黑衣男更正道。「他殺你容易,你殺他不易。此一命換彼一命,很划算。」他冷靜的說著,彷彿這事很輕鬆。
「夠了!」
他受夠了!這人從進來開始就不斷瘋言瘋語,他又開始懷疑起這人的身分。但是,夠了!他不想再和這個奇怪的傢伙有所牽扯。「不買劍請你出去!我不想再聽什麼報仇不報仇的事!我根本不想報什麼鬼仇!」
黑衣男不為所動,但是聽到某句話,表情上卻起了微妙的變化。「你不想報仇?」
「仔細想想,從你提到報仇開始我就不該跟你繼續談論下去!我.根.本.不.想.報.仇!你聽到了嗎?我一點都不想!」
「我恨我父母!我恨曾叔公!我恨透強加給我一切的所有人!我又為什麼要幫他們報仇?」
「何況對象是那個王!我做不到,我也根本不想去做!我又為什麼要白白浪費自己的性命去做這種蠢事?」
「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!」
赤比歇斯底里的怒吼著,大雨也在外頭自顧自地下著。空氣靜靜地等待赤比的聲音迴盪而消失、變得寧靜,徒留下涮涮地雨聲,不再有其他聲音。雨聲喧嘩,卻帶有一絲靜默。
「不對,」黑衣男什麼都沒做,就這樣看著赤比怒吼完才開口。「那不是你的真心話。」
「你懂什麼!」
「你只是害怕,因為你做不到。」黑衣男繼續說著。
「……你!」他聽不下去了,舉起拳頭準備揮落!
「你不是真的恨父母。」
赤比楞住了。
黑衣男默默的細看著他表情的轉變。「你也不是真的不想報仇,赤比。你只是害怕,害怕自己做不到,即使犧牲了性命也做不到,結果白白犧牲了自己的命。」
「而我辦得到。」他將赤比舉起的拳頭放了下來,滿面愁容地對著赤比說:「但是你有勇氣嗎?給了你機會,你是否有勇氣去把握住它?」
赤比……顯得有些不知所措,總覺得腦袋突然被塞了太多的東西。他疑惑,眼前的這名男子是否真的可以信任?他又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?
「你可以信任我。」黑衣男彷彿知道赤比現在內心的疑慮,回答得一針見血。
「我……」赤比想說些什麼,可是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話似乎都哽在喉中。
「差點忘了我是來買劍的,」男子微笑,並順手拿了桌上的一把長劍:「這把我要了。」他解開繫在腰帶上的細麻繩,取了一個布囊丟在桌上,聽沉甸甸的聲音研判,裡頭應該裝有不少銀子。
「我會再來的,干將莫邪之子。」黑衣男拿起斗笠戴上,隨即步出了店門。
而雨,還是自顧自的下個不停。
--
睡不著。
不管怎麼翻來覆去都睡不著。
赤比不斷的閉上眼又睜開眼、閉上眼又睜開眼,最後似乎覺得睜著眼比較自在些。
閉上眼看到的東西,似乎遠比睜開眼看到的還來得多。
也許就是因為看不到,所以才看到更多沒必要的事情。
那些在心裡躊躇不定的事情。
黑衣男的話,在腦海裡盤旋不去。
「你不是真的恨父母。」
「你只是害怕。」
我…害怕嗎?
我只是害怕嗎?
其實,我根本不恨父母?
不。
我恨父母的自私。
他們根本沒顧慮過我的感受…就這樣丟下我。
他們就這樣死了。
死了。
為什麼我要為自私的他們犧牲自己的一條命?
父親也好,母親也好,都是傻子,都是自私的傻子。
父親為什麼要自己一個人留下來送死?
沒辦法逃嗎?不可能,一定有別的方法。
母親也是,她大可不用回頭去找父親的。
但他們都死了。
他們都沒活下來。
他們可知道,這幾年來我一個人活的有多麼孤獨?
現在卻有人問我,願不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取替他們的報仇?
別開玩笑了!
我不會像他們一樣的。
我會為了自己好好的活下去!
……為了自己活下去?
我說為了自己活下去?
父親和母親想過這種事嗎?
他們也經歷過這種生與死的掙扎嗎?
他們有沒有可能活下去?
一定有的。
……但為什麼他們還是選擇赴死?
為什麼?
為了讓我活下來。
為了給我一個安定的生活。
所以我才會活到現在,因為王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。
他們根本不曾說過要我替他們報仇。
他們只想要我好好的活下去。
他們根本沒想過自己的事。
他們是為了我。
而我卻說他們自私?
不……那鑄劍又怎麼說?父母不曾要我報仇,但曾叔公有。
他要我報仇,甚至強迫我學習鑄劍。
他有沒有詢問過我的意願?他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?他有沒有顧慮過我的感受?
自私。
我才不會像他一樣。
如果我是曾叔公的話,我一定會……
……顧慮對方的感受?
我又顧慮曾叔公的感受過嗎?
為什麼他希望我學會鑄劍?
為什麼他希望成為另一個父親?
為什麼他希望我去替父親報仇?
因為不甘心。
不甘心一個鑄劍大師的完美手藝就這樣消逝在世上。
不甘心一個傻姑娘為了丈夫跑去不該回去的地方,然後再也回不去。
所以他恨。
是我,我會不甘心嗎?
我站在曾叔公的立場想過嗎?
我體諒過他的心情嗎?
沒有。
父親也好,母親也好,曾叔公也好,
一個都沒有,從來沒有。
我從來沒有站在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角度想過。
我一直以來都只想著自己的事。
所以我埋怨他們,我恨他們,我厭惡他們的自私。
……到頭來,
我才是最自私的那個人。
我還在逃避什麼?
赤比起身,一如往常地去拿那把雄劍,每當無法入眠的夜半他總是這麼做。他習慣性地將雄劍拔了劍鞘,靜靜凝視劍身的閃爍光輝。也一如往常地,他輕輕撫摸那修長的美麗劍身。
劍還是一如往常一樣的冰冷。
但突然間,卻有許多的情感像泉水一般從心靈深處湧了出來。
眼淚也是。
--
復仇嗎?
我不想復仇。
不,你不是不想復仇,你只是在害怕。
因為我辦不到。
你真的辦不到嗎?
不,我知道的。
對,你懂的。
我辦得到,只是沒有勇氣。
決定權在你。
是的,決定權在我。
你說他們不曾給過你選擇的機會。
現在我有了選擇的機會。
你會怎麼做?
我會怎麼做?
赤比,你會怎麼決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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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舊是個雨天。
「而我也赴約出現。」黑衣男出現在赤比的店鋪門口,他脫下斗笠,甩甩身上的雨珠。
他一進門便看見赤比早已等待他的到來,他定眼看著赤比問道:「如何,你的決定?」
赤比雙手抓了抓有些凌亂的頭髮,他一整晚沒睡好,滿面倦容。不過,眼神卻清澈如水,不見半點疲態。他面向男子問道:「我該怎麼稱呼你?」
「也許你可以稱呼我為『俠客』。」男子調侃道。
「俠客兄。」赤比複詠了一遍。「我可以信任你嗎?」
「當然。」俠客毫不遲疑的回答。
赤比聽見回答,便從預先藏好的木盒中取出一把劍,那正是俠客所說的條件之一:「這是說好的雄劍。」
俠客以一個簡單的微笑作為回應。赤比將雄劍橫置在桌上,凝視了雄劍幾許。他抿起嘴,緊咬著牙根。現在……只差一樣東西。「接下來我該怎麼做?」
男子凝視著赤比的雙眼,見著赤比的眼神不再閃爍,且口中的語氣堅定,他笑道:「看來你已下了決心。」他幾個步伐便來到了木桌旁,伸手拿起雄劍並拔出。他注視著劍身,口中念念有詞,隨即將出鞘的雄劍遞給赤比:「拿著這把劍,自刎。」
赤比閉上眼,深深地吸了幾口氣,又大口大口地吐了出來,他緊握著手,手心在冒著冷汗,背脊也微微發涼,心臟砰砰的巨響著。但是,內心卻是無比的高興。他高興的是,他沒有再繼續誤會自己的父母;他高興的是,不再覺得自己背負著什麼;他高興的是,自己終於能理解父母當年的心情;他高興的是……
「這件事是我自己決定的,不是任何人替我決定的。」
俠客笑了,赤比也笑了,兩人就這樣相視而笑。他從來沒有覺得如此輕鬆快活過。他接過俠客手上的雄劍,雙手緊緊握著劍柄,將劍刃輕依著自己的脖子,即使還沒揮下去,銳利的劍鋒仍讓赤比的脖子流下點點血珠。
他深吸一口氣:
「我是干將莫邪之子,我是赤比!我是一名鑄劍者!我以我的父親為傲!我以我的母親為榮!」赤比嘶吼著。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工坊裡迴盪不斷,那鏗鏘有力的聲調,彷彿就像是從靈魂的深處所怒吼出似的。
「請你為我的父母報仇血恨。」赤比笑著道出絕語。
「諾。」俠客點頭道。
涮!赤比乾淨俐落的揮了下去,頭顱應聲掉落。殘餘的身軀隨著頭顱的離去也一同倒落下來,雄劍也鏗鏘落地。
望著赤比的遺骸,黑衣男輕嘆了一口氣。
……接著卻又哼哼的冷笑了起來。
「真蠢。」黑衣男一手拾起雄劍,一手拎起赤比的頭顱冷冷笑道。
外頭的雨,不知何時也停了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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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寫到這章結束,故事也差不多要到一個結尾了,
突然有種百感交集的感覺。
不知不覺寫海深愁也創立超過100天了,
說真的,對我這樣三分鐘熱度的人而言,
這一百天能寫出整整四篇小說,我自己是滿訝異的。
(不過相對於其他人的勤筆,這點文章量實在算不了什麼)
而不知不覺,鑄劍者也要寫完了。
很奇妙的感覺。
鑄劍者是我人生第一次嘗試寫的小說。
其實其中也遭遇了不少的瓶頸或什麼的,
當寫到第三章的時候我確實苦惱了許久究竟該如何下筆。
一直到現在,結局想好了,只差動筆這臨門一腳。
這故事終於要畫上最後的句點了。
起初,Gene正試著努力宣傳我們的部落格時,
我還一度阻止他,因為我覺得像這種還不成氣候的部落格,
根本沒必要四處宣傳獻醜。
現在回想起來,其實根本是我對自己的文章沒有信心。
當小安和魚跟我閒談,
說到他們很希望自己的故事能讓更多人看到時,
我才驚覺:「我在幹什麼啊?」
每一篇小說都是作者自己的孩子。
對自己的孩子要有信心。
所以,現在我也是滿懷信心的希望大家來看看鑄劍者,
這是我寫的故事,希望你們大家來看,
如果可以的話,不論是好是壞,都為我留下評語,讓我有進步空間。
感謝Gene,若不是他的提議,這部落格根本不會出現。
感謝林小安、瓶口魚還有希菲瑟(那幾個欠稿的快交出來),
是他們的勤奮讓我不敢找藉口怠懈。
感謝寫海深愁的所有人給我意見與支持。
感謝所有的讀者,你們的留言是我最大的鼓勵。
謝謝大家。
希望鑄劍者你們會喜歡。
下一章是最終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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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介
寫是一群寫作愛好者所創立的共同寫作空間。創立目的不僅僅是為了磨練各自的文筆,更是想讓我們所寫的每一篇文章觸動著你們的心。在創作文章中難免會遭遇些瓶頸,但是我們會不畏艱苦繼續創作下去,盡情地燃燒著自己的熱情!
本部落格從 2010/2/17 創立
已創立 天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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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回應:
我以為至少會有5集阿
聽說原本只有三篇
喔喔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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