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魚泡沫

    淺灘，月光之下，青藍色鱗片一閃一閃。啪擦！美麗如青空的巨大尾巴又潛入海裡，留下慘白月彎彎，以及激起未散的白色水花。

    隨之浮上的是奄奄一息，只剩一雙眼睛完好，卻微笑著的女人。「失去愛情失去外貌失去所有，我留著一雙眼睛做什麼？」微抬起雙臂，焚燒過後，焦黑的掌心翻起一片片紅，滴下又鹹又紅的血液。「無所謂，無所謂。」

    淡淡海風吹過，灘上一個影子猛然逼近，月光拉長黑影。順著影子漸漸往上觀望，髮絲凌亂，滿臉惶恐不捨的面容便映入眼睛。 平時從容淡定的神色全消，他在岸上左右找尋，眼眶漸漸充紅。海面上，青空顏色躲藏在礁石後面，珍珠淚滾滾直下，噗通噗通掉進海中，銘刻進心底。不能這樣，不能讓他見到如此狼狽不堪的自己，她尾巴一晃，就要游遠。

    但是，痛。遍及全身的傷痕漸漸冒出泡沫，噗嚕噗嚕、噗嚕噗嚕。「你只要記住我美麗的模樣，這樣就好。」焦黑僵直的手在虛空扶住灘上不停奔找的身影，然後從指尖慢慢剝落，掉入海中，成為一陣陣細小泡沫。

    「不可以放棄我！」沙上，他頹然跪下，洩恨似抓著沙地，一把把往前甩。「妳不可以忘記我！不可以離開我......」他上半身伏倒在地，悲傷哭出聲音。「他可以不愛妳不要妳，但是我會，我會留住妳啊！妳不用愛我，不用對著我笑......就算是側臉我看著也很滿足，就是...就是......」哽咽住，哭音濃厚。「我不要看不到妳。」

    「不要走，拜託......」對著細沙，哭的出不了聲音。「我很愛妳啊！」奮力一拳，擊在柔軟也堅硬的沙地。

    礁石後面，傾下更多晶瑩珍珠。她已經沒有手可以遮住自己的哭聲，所以咬著下唇，嗚咽。「對不起，對不起......」對不起到最後的最後才發現......「對不起，我不愛你。」

    以為像朋友一般的注視，以為永遠可以兩個人說說笑笑，在被架上十字架之前，都這麼以為。直到發現他擔心到狂亂的眼神之前，都是這樣單純認定。當他撲上自己被烈火燒灼的脆弱身軀，抱著自己滅火，才知道這個男人原來......

    愛了自己很久很久。

    只是她把愛情全部給了另一個人，所以被背叛是連同愛情也一起消逝。「如果有下次，我希望我可以愛上你。」喃喃對著遙遠那道影子說，唯一燦亮的眼睛眨了眨，即使臉無完膚，她還是笑的非常美麗。「我把未來的感情，給你了。」

    如果還能遇見，希望我還可以陪在你旁邊。我們能一起看海賞月，散步在林蔭道上。我還會聽你說一些有趣的故事，靠在你的肩膀......如果，我們還有如果的話......「再見。」

    嘩啦一聲，曾經美麗的人魚公主化成千萬泡沫，遁入海中。沙灘上衛兵裝扮的男人往激起浪花的方向看，深邃無比的藍眼睛不停冒出淚水。妳走了？我怎麼辦？

    浪打上一片手掌大的青空色魚鱗，被月光照耀的悲傷異常。「這是，給我的訣別？」他撿起鱗片，悲哀笑出聲音。

    「妳知道我很狠的，對吧？」抽出腰間配戴許久的短劍，將魚鱗小心翼翼放入懷中，緩緩往海裡走。「我不會好好活下去，失去妳，我就不會。」越往水深處走，他邊走邊舉起劍，劍尖對著左胸處。

    「我的心，已經太空了。」輕微刷的一聲，他吐出一口血。

    失去妳要我怎麼好好活下去？我真的做不到。妳說喜歡大海，喜歡天空，也喜歡我眼睛的藍......但是留妳一個人在這片深幽的藍色底下飽受痛苦，我做不到。「等我，我會追上妳。」如果還能遇見，我會想盡辦法讓妳愛上我，牽著妳的手，我們一起去看不一樣的海。

    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，也能製造很多快樂......胸口的痛逐漸蔓延，麻痺，但是他臉上笑容只有加深。

    又吐出一口鮮血，衛兵直挺的身軀緩緩倒下，被暗湧的潮水卷到更深處。在他胸前那塊鱗片，微微散著青藍色的光芒，慢慢消失......

    深海，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，一顆顆類滴狀珍珠直直下墜，直到被黑暗埋沒。